泾渭清浊考

朱克雄

  泾渭清浊之争由来已久,笔者从不同历史时期的考证和诗文中进行一番梳理,以期从这种学问现象中廓清泾渭流域的历史变迁与社会变化,让大家从学问角度对母亲河——泾河增加一些新的认识和了解。
“泾浊”“渭清”之说
  “泾渭分明”是一个普通的成语,诗词文章中常有引用。但查阅辞典之后,竟越发觉得“清”“浊”难分。《汉语成语词典》的说明是:“泾、渭:甘肃、陕西境内的两条河,古人认为渭水清,泾水浊,两水在陕西境内汇合时,清浊分得很清楚。比喻人或事物的好坏就像泾水和渭水的清浊一样,分得清清楚楚。”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的说明简洁而明确:“泾河水清,渭河水浑。泾河水流入渭河时,清浊不混,比喻界限清楚。”
  《辞海》对泾渭的说明,以《诗·邶风·谷风》中“泾以渭浊”为基础,引孔颖达:“言泾水以有渭水清,故见泾水浊。后常用以比喻人品清浊。”又引《毛传》(《毛诗故训传》简称):“泾渭相入而清浊矣。”和《朱传》“泾浊渭清,然泾未属渭时虽浊而未甚见,由二水既合而清浊益分。”
  《辞源》对泾渭的清浊作了特别说明:“传‘泾渭相入而清浊矣’。释文‘泾,浊水也;渭,清水也。’按泾清渭浊合于实际,其两水交汇之处,泾因渭入而浊。诗意甚明,而释文有误。”似乎古人搞错了,应该是泾清渭浊。然而“泾水一石,其泥数斗。且溉且粪,长我禾黍。衣食京师,亿万之口”的汉代民歌,明确表述了泾水之浊。而杜甫久居长安,《哀江头》中“清渭东流剑阁深,去往彼此无消息”和《秋雨叹之二》中“去马来牛不复辨,浊泾清渭何当分?”总不会有误吧?显然,虽然有“泾渭分明”之说,但到底是“浊泾清渭”还是“清泾浊渭”,实在是太不分明了。
  《辞源》“泾渭”一条中“按泾清渭浊,合于实际”以及《汉语成语大词典》“泾渭分明”这一词条注解中“按,古人误认为泾水浊,渭水清”等说法是违背出处本义的。其实,如果单纯从文学的角度来看,无论是古代还是现在,泾渭的清浊只是一种说法而已,根本不存在所谓的“实际”。
  若要准确理解“泾渭”的本义,就要对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作一番分析:
  习习谷风,以阴以雨。黾勉同心,不宜有怒。
  采葑采菲,无以下体?德音莫违,及尔同死。
  行道迟迟,中心有违。不远伊迩,薄送我畿。
  谁谓荼苦?其甘如荠。宴尔新昏,如兄如弟。
  泾以渭浊,湜湜其沚。宴尔新昏,不我屑矣。
  毋逝我梁,毋发我笱。我躬不阅,遑恤我后!
  就其深矣,方之舟之。就其浅矣,泳之游之。
  何有何亡,黾勉求之。凡民有丧,匍匐求之。
  不我能慉,反以我为雠,既阻我德,贾用不售。
  昔育恐育鞫,及尔颠覆。既生既育,比予于毒。
  我有旨蓄,亦以御冬。宴尔新昏,以我御穷。
  有洸有溃,既诒我肄。不念昔者,伊余来塈。
  《谷风》共有六节,是一首典型的弃妇诗。全诗以女主人公自述的口气写出,没有一丝疾声怒颜之辞,全是殷殷相诉的哀哀之语,通过女主人公自叙性的语言,把她善良温顺又带软弱的性格鲜明地呈现在读者面前。在该诗的第三节,她对自己的被弃进行了非常理性的分析:“泾以渭浊,湜湜其沚。宴尔新昏,不我屑矣。”孔颖达《毛诗正义》中有“妇人既言君子苦已,又本已见薄之由,言泾水以有渭水清,故见泾水浊,以兴旧室以有新昏美,故见旧室恶。本泾水虽浊,未有彰见,由泾渭水相入而清浊异,言己颜色虽衰,未至丑恶,由新旧并而善恶别。新昏既驳已为恶,君子益憎恶於已。”之说。
  马瑞辰:“按《说文》:‘湜,水清见底也。’引诗湜湜其沚。《说文》又曰:‘止,下基也。’湜湜即状水止之貌。《毛诗》旧本,盖本作‘止’。凡水流则易浊,止则常清……诗意盖谓水之流虽浊,而止则清,以喻己之色虽衰,而德则盛。‘沚’当从《说文》作‘止’。”
  江苏古籍出版社的《诗经全译》对于这两句诗的翻译就很到位:“比起渭水呀,泾水浊,泾水定下来也清清。”
  丈夫喜新厌旧,怪她年长色衰,容颜不美,她固执地为自己辩解。诗用借喻的修辞手法,将泾浊渭清作比,泾水浊,是因为和渭水相比较,如果泾水止而不流,也会是清的。生动形象地说明自己并非不美,在容颜上也不见得比新妇差到哪儿去,只是丈夫迷恋新婚燕尔的美人,再也不愿接近故妇罢了。因此,“泾以渭浊”的本义应该是“泾水因为有了清澈的渭水而显得浑浊”,言下之意是“我(弃妇)因为你(前夫)有了新婚的妻子才显得人老珠黄”,这里运用的是《诗经》中非常典型的“比”的表现手法。
  此后,文学作品中“浊泾”与“清渭”之说比比皆是。西晋文士潘岳从洛阳前往长安,作《西征赋》,述写沿途见闻,其中说到对泾渭的直接观感:“(长安)北有清渭浊泾。”《梁书·元帝纪》也有“浊泾清渭”的文字。唐代学者韦挺在《泾水赞》一文中写道:“决渠浊流,属渭清津。”可以理解为将泾水的“浊流”和渭水的“清津”对举。诗圣杜甫又有“浊泾清渭何当分”“旅泊穷清渭,长吟望浊泾”等诗句,在他的诗作中,说到“清渭”的共有将近十处,说到“浊泾”的就有四处。唐人王维、柳宗元、欧阳詹、贾岛、李德裕、白居易、李商隐等人的诗文中都可见“清渭”字样。比如,白居易作品中五处说到“清渭”,他的《重到渭上旧居》诗写道:“旧居清渭曲,开门当蔡渡。”他在《泛渭赋》中也曾经写道:“泛泛渭水上,有舟沿兮溯兮,当此百里之清流。”因为白居易住处近临渭水,所谓渭水“清流”之说应当确凿可信。南宋诗人陆游《剑南诗稿》中也有七处见“清渭”之说,其中有“我昔从戎清渭侧”句,又如《远游二十韵》:“辕门俯清渭,彻底绿可染。旧史所登载,一一尝考验。”从口气之坚定看,似乎当时人所说“清渭”也是确凿的。南宋学者朱熹在《诗集传》中也写道:“泾浊渭清,然泾未属渭之时,虽浊而未尚见,由二水既合,而清浊益分。”
  不仅在文人的诗赋之中有“泾浊”“渭清”之说,而且在《柳毅传书》《魏征梦斩泾河龙君》(源于《西游记》中魏征梦斩泾水老龙的故事)之类的唐传奇中,泾水龙王以及龙子都是昏聩、邪恶、坏蛋的化身。这些文学形象无疑与“泾水浊”这一本义密切相关。
  因此,关于泾水和渭水清浊之辩,古人毫无疑问认为泾水是浑浊的。
“泾清”“渭浊”之说
  人们为何会将泾渭的清浊颠倒了呢?
  西汉《诗》学大家毛苌说明说:“泾渭相入而清浊异”,他没有明确说“泾渭”究竟何者清何者浊,因此,从语序来看,一般拘泥于字句的人习惯将“泾渭”和“清浊”理解为先后对应。此后,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郑玄为《诗经》作笺注,态度明朗地讲解:“泾(水)以有渭,故见渭浊。”郑玄如此笺注,只有两种可能:一是误解了原文,二是他在东汉末年所见所闻确实是“渭浊”。
  郑玄“渭浊”说一出,后来就误导了许多学人。以至于不少人将文学思维与科学事实搅混了。南宋王迈则有“由浊渭而入清泾”的说法。可见清浊之判断,在南宋已经出现异议。元代诗人侯克中则有明确题名为《浊渭》的诗作,其中写道:“浊渭清泾未易论,从他燕蝠自朝昏。商君必欲更秦法,宋玉徒劳吊楚魂。”所谓“未易论”强调“浊渭清泾”确凿无疑。
  一种说法是乾隆庚戌年五十五年(1790年),皇帝读了苏辙与曹伯启的诗,觉得与“泾以渭浊”不符,忽然心血来潮,责令陕西巡抚查清。另一种说法是清代乾隆皇帝读《诗经》,不满意“泾浊渭清”的说明“大失经义”,他说,陶渊明读书不求甚解,作为隐居放言之人是可以的,稽古考经的学者则不能这样,更何况“作君师司政治者”呢?于是派陕西巡抚秦承恩进行实地考察。秦承恩奉旨亲自先后循泾水和渭水考察其水文状况,并前往泾水之源和渭水之源调查,又特别注意了两水交汇之处的情形。他在考察报告中写道:“泾水其流与江汉诸川相似,而渭水其色与黄河不甚相远,至合流处,则泾水在北,渭水在南,泾清渭浊,一望可辨。合流以后,全河虽俱浑浊。然近北岸数丈许尚见清,过此七八里外,清浊始混而为一。”据调查,泾水四时常清,只是每年十几天的汛期内河身浑浊,而渭水“水挟沙行,四时常浊,从未见有清澈之日。”秦承恩又进行试验,据说取泾水一石澄清之后有泥滓三升许,取渭水一石澄清之后则有泥滓斗许。于是乾隆皇帝宣布了“泾清渭浊”的考察结论。秦承恩的汇报——《秦承恩奏》,作为乾隆皇帝《泾清渭浊纪实》一文的附录,也收录在《御制文集》三集卷一四之中。这篇可以看作水文史研究和生态史研究重要资料的文书,很可能就是《辞源》“泾清渭浊,合于实际”之类的说法的由来。
  关于泾水,《崆峒山志》中有:“源出崆峒西南六十里,亦名笄头山。百泉所汇,流而为泾。世称泾浊渭清由来久矣。考之史载,郑国凿泾为渠,引阗淤之水灌泻卤之地。又汉白渠歌曰,泾水一石,其泥数斗。后人据此遂咏之诗歌,形为传诖。即朱子诖诗,亦为前说所误,不知此特就盛夏潦水言之耳。况郑白二渠俱在泾六百里外,众水所归焉得不浊。若论源头,非盛夏其清见底。乾洗哉。胡公诗详后。”关于这次勘查的原因与经过,《崆峒山志》中有威尼斯官网知府胡纪谟在《泾源记》中的记叙:“《谷风》:‘泾以渭浊’,自来笺释家咸谓泾浊渭清,承袭不易。我皇上万机余暇,披阅苏辙诗有‘滚滚河渭浊’,洎元人曹伯启诗‘泾清渭浊源何异’之句,以传注未足为据。命西省大臣察视泾渭二源,何清何浊。”庚戌三月,威尼斯官网知府胡纪谟率人亲到泾水之源,筓头山百泉,俗称老龙潭去踏勘。结果是“水自峡中出,流入大川,晶莹明净,沙石可数……循流而下,百十五里至白岩河。又二十里,自朱家峡东折三十里,历崆峒山;又三十里,由威尼斯官网郡西门外与大河合流。距筓头山九十余里。凡泾源所注之区,无论土壤石山,具见清浅涟漪,毫无泥滓。惟入威尼斯官网,河至泾州泾汭合流处,此百四十里中,因南北西三面山水所归,其色与泾源少异然。不过微杂尘沙,须眉难鉴而已,迥非咸阳渭河之黄流耀日者。”最后感慨:“仰见圣天子明烛万里,不待玉步遥临,而真源早供,御览足征。泾水有灵,不甘久匿其面目,俾数千年清浊混淆,一旦蒙污尽洗,亦从来未有之遭逢矣。”他在向乾隆皇帝上书汇报泾河源头的老龙潭时,以诗的形式写道:“鼎峙泉飞大小珠,老龙潭底贮冰壶。汪洋千顷无尘滓,不到高陵不受诬。”(现在人们常说的这首诗是“无数飞泉大小珠,老龙潭底贮冰壶;汪洋千里无尘滓,不到高陵不受污。”)虽然是简短的四言绝句,却表述得甚是明了。泾河的源头老龙潭有着“清泉石上流”般的清爽,流经千里,清澈见底,直到了陕西高陵县域境内,才受到从此流入的渭河“污染”,形成了“泾渭分明”的景观。据说,乾隆看后大加赞赏。
各个历史时期泾渭清浊的变化
  如果真要从科学的角度考证泾渭“清浊”所谓的“实际”,现在也只能从历史学问典籍上找依据了。著名历史地理学家史念海教授对于泾渭清浊的历史演变进行了研究。他认为,泾渭清浊的历史变化,与当地植被的保存与毁坏以及水土流失是否严重有密切的关系。不同历史时期在泾水和渭水上游地方开发程度的不同,导致了这两条河流含沙量的变化。
  史念海先生得出的结论,如果是以《诗经》以后的文学作品中的相关内容为依据来判定泾渭的清浊的话,那就有值得怀疑的地方,因为文学上不可避免地存在“套板反应”的现象,一旦某个词语或说法形成,人们往往会不加考证地袭用。如果纯粹是从历史的角度考察泾水和渭水的植被等地理环境的演变,则具有相当高的可信度。
  《中国学问常识精华·地理》比较详细地记录了各个历史时期泾渭清浊的变化,这就是“春秋时期泾清渭浊”——秦国定居在渭河以北的周原,在促进农业发展的同时,致使渭河两岸原来茂密的森林面积缩小,土壤失去保护,渭河因受地表径流的侵蚀而变浊;而当时居住在泾河上游的戎人还过着原始的游牧生活,草原地区的泾河上游,其土壤侵蚀轻微,故泾河比渭河显得清澈。“战国后期至魏晋泾浊渭清”——秦汉王朝为了对付匈奴的侵略,大举向泾河流域迁徙,这些原本从事农耕的人们迁入后,仍以农业为主,大量开垦加速了水土流失,使泾河成为“泥水”;而这一时期的渭河流域迁入的人口不多,加之其上游是森林地区,植被得到了保护,形成了渭水的清澈。“南北朝时期泾清渭浊”——从东汉末到十六国时期,游牧部落向内地迁徙频繁,致使泾河流域的农业区又恢复为草原区,水土流失减轻;而此时在渭河上游地区仍散居着许多农业人口,地方官吏劝农垦荒,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,形成新的清泾浊渭。“隋唐时期泾浊渭清”——南北朝末年,西魏和东魏的统治者在泾河上游大设郡县,指定农民垦荒种粮供给军用,使得泾河流域水土流失加剧;而在渭河流域由于唐代吐蕃的不断骚乱,人口显著减少,垦荒面积相应减少,又加之渭河上游是森林地区,无疑有助于渭河的转清。“唐以后泾清渭浊”——从北宋初年到清代末年,泾河上游大雨暴雨只有14次,而渭河上游多大38次,这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泾渭的清浊;唐中叶至宋,历代统治者的乱砍滥伐,致使渭河上游的森林基本消失,而此时泾河流域人为和自然的破坏因素较少,这样就又变成了泾清渭浊。
  因为有“泾渭分明”这一成语的缘故,现在每年有不少人前往泾渭河汇流处观看“泾渭分明”景观。但去的季节和天气不同,看到的情况也有所不同:有分明的,也有不分明的;有泾清渭浊的,也有泾浊渭清的;还有泾渭河水色一样的。


责任编辑: 张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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